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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怀看向工曹主事，吩咐道：“工曹即刻召集良匠，按草图分批赶制二郎真君金身，再发文襄阳工业区，务必在年节前刊印三十万张真君镇宅年画，运入蜀地；再行文灌口县衙，记谢文和大功一次，擢升为正八品户曹官吏，直接统筹协理此事。都去办吧。”

    “是，下官告退！”

    众人齐齐行礼，退出大殿。

    待殿内重归安静，顾怀推开案头公文，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王五好奇问道：“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给文工团写戏本子了，”顾怀摇了摇头，“之前文工团的剧本创作一事，在荆南时我便已经交了出去，但眼下这二郎真君从凡人凿山锁龙到肉身成圣，再到《西游记》里降伏大圣、回蜀除五猖的来历，交给他们我不放心，还是我自己来吧。”

    “直接写成五幕连载的本子，每到一个乡场，逢集演一幕，吊着百姓的胃口，演完五幕，百姓也就彻底了解事情始末了。”

    说到这里，他轻声一叹：“只是接下来几天，我怕是又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

    成都北郊，大营外侧的一处校场院落。

    午后的秋阳照在院中，四周竹竿上晾着刚洗净的戏服；院角木架旁码放着几十副竹板、行军鼓与铜锣。

    这里便是随军文工团的驻地了。

    两百余名年轻男女正三三两两坐在石阶上，有的在缝补布鞋，有的在给牛皮鼓重新蒙皮，还有几人正拿着竹板，小声对词排练着过两日去地方大营慰问的小段子。

    这支队伍打从去年随大军出征汉中、南下伐蜀以来，便再没回过荆襄了，转而专司随军慰问与军前宣传。

    如今巴蜀连偏远地方的残余战事都已然平息，大军回营冬防，管事的老林原本正拿着名册，盘算着入冬后分派几支小队去哪些地方慰问守军。

    恰在此时，靖王亲卫统领王五骑马入内，取出一个蓝布包袱，翻身下马递到老林手中，将顾怀交代的差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送走王五后，老林捧着那册名为《灌口二郎成圣传》的手稿，召来团里几个领头的老戏师与武戏教习，围在石桌旁一页页翻看。

    本子自然是极好的。

    全剧共分五幕：第一幕《凿山导江》，演凡人少年二郎随父李冰与乡民卧冰凿山；第二幕《寒渊锁蛟》，演二郎独入千尺寒渊死战九头黑水孽龙，锁龙于石犀之下而自身力竭沉江、生死未卜；第三幕《肉身成圣》，演巴蜀万民焚香痛哭，愿力助二郎重塑金身、额开天眼，收伏梅山六圣与一千二百草头神，拒天庭玉诏而白衣金甲永镇灌江口；第四幕《真君战大圣》，直接和《西游记》联动，演二郎真君出川降伏齐天大圣、以天眼一眼识破大圣所化假土地庙；第五幕《回蜀除五猖》，则演真君自花果山归来，见梅山逃出的几只看门叛犬在蜀中化作五猖黑水假庙欺压百姓，当即开启天眼照破假端公鬼卦，纵细犬咬碎五猖鬼面，挥刀劈碎邪坛，传旨全蜀祠庙设义医、办蒙学、化庙田为义田。

    五幕戏环环相扣，把崇德庙里的二郎与《西游记》里的显圣真君合二为一。

    可把剧本从头到尾看完之后，石桌旁的几名老戏师和老林却并没有立刻欢呼雀跃，反而一个个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犯难之色。

    “老林，殿下写的这本子确实厉害，把这么多东西全串起来了。”

    一名早年在襄阳专司写戏的老人实话实说道：“可咱们文工团这一年多在军营里头，演惯了穷苦百姓和军旅生活，而且大多是热热闹闹的快板和折子戏，军中的弟兄们坐在台底下看个乐呵消遣就行；如今殿下却让咱们短时间排出五幕神仙大戏，去巴蜀乡下巡演...这担子可不轻啊！”

    “是啊，”旁边的乐师也跟着发愁，“前阵子咱们去成都西门外给修路的民夫演过一回，咱们唱的是荆襄小调，说的是湖广官话，底下的蜀地百姓听得直打哈欠。再说了，在露天晒坝上搭台子演神仙，又不比在云间阁里演西游，乡下老百姓要是看了觉得咱们是在胡闹，别说敬畏二郎真君了，怕是看完戏转头还是去拜村口的五猖庙。”

    老林捏着剧本，反反复复看着靖王殿下写的那些批注，沉默了片刻，道：

    “嗯...担心得有道理，巴蜀山高风急，老百姓性子烈，这次下乡，咱们以前在军中用的丝竹管弦和北方小调全收起来不用。今天下午我就拿公文去成都府，去城里云间阁请教些演神仙的经验，再把城里梨园行的几个川腔老鼓师和高腔班主请进营里来，全改用巴蜀本地的三尺牛皮堂鼓、川中大铜锣和檀木拍板！念白一律请本地老艺人逐句教川西话，唱腔全用‘一人启齿、众人合音’的蜀地高腔！”

    说到这儿，老林转头看向团里挑大梁的年轻武生，沉声道：

    “至于怎么让老百姓觉得台上的不是戏子、而是真神降世，这才是咱们要用心的事情。你以前不是在云间阁里演过大闹天宫里的二郎神么？真是巧了，不过我觉得你那时候演的二郎神跟个寻常武将差不多。”

    “可这本子你们也看见了，这一回下乡，前两幕演凡人李二郎凿山锁龙还好，演得实实在在、浑身是血，让台下的庄稼汉觉得你就是替他们拼命的自家子弟就好；可一旦到了第三幕肉身成圣之后，你站在台上，就绝不许再像凡间武将那样咋咋呼呼、更不许跟五猖小鬼你来我往地过招了！”

    众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立马有人补充道：“对！乡下那些端公为什么能唬住老百姓？因为他们一副阴森森的鬼样子，让老百姓心里犯怵。咱们的大戏要压住端公，台上的二郎真君就得威严，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发憷！”

    “是了，你到时穿上白袍金甲站上高台，脸上不许有半点笑模样，步子要慢，眼神要冷，到了第五幕砍五猖的时候，那些小鬼在台上跳得越欢，你就越要一动不动地站在高处冷眼看着--直到铜锣砸响、松香火光冲起来的那一刻，你把眉心天眼一拉，连正眼都不瞧那端公，一刀直接把五猖牌位劈成两半！得让台底下看戏的老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才算成了！”

    一群文工团的男男女女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一番议论之下，原本还有些心里没底的众人，却是找到了好些思路。

    当天下午，老林便揣着王府的公文去了成都城南，把以前在川西各州县跑草台班子、最懂巴蜀高腔与傩戏锣鼓的七八个老艺人请进了北郊校场，然后整个文工团驻地便完全按军令连轴转了起来。

    后院铁匠铺照着图纸打出了三尖两刃刀，针线房裁出了素白战袍与金甲飞凤冠，又用金箔与细丝做出了贴在眉心、一扯暗线便能睁开的金色天眼；

    而在校场高台上，为了改掉荆襄口音，几十名唱帮腔的文工团成员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成都老艺人蹲在墙根底下练川西咬字，直练得嗓子肿痛；

    扮演二郎真君的武生，更是每天绑着沙袋爬上竹架牌楼，无数次苦练那个从高处踏云而落、单足独立而白袍纹丝不乱的亮相动作，歇气时便牵着从市井买来的那条川西黑细犬，用肉干反复训练，直到它听见锣声便会扑咬假鬼。

    就这么过了快半个月，当牛皮大鼓与川中大铜锣在夜色中擂响，两道松香火光腾空而起，白衣金甲的武生自高台跃下，眉心金眼在火光中冷冷睁开的那一瞬间，连坐在台下盯排练的成都老鼓师，都不由心头一震。

    那种高高在上、视人间百鬼如草芥的凛然神威，终于是出来了。

    与此同时，成都城内外的各项政令与招训，也在渐渐落到实处。

    通传十八郡的榜文下，不知多少为了生计奔波的寒门书生、落第童生与民间草药郎中陆续赶到成都，经核验后分别送入蒙学讲习所与医局集中受训；城西营房内，经过挑选的伤退老兵与清白农家子弟换上庙祝服饰，开始跟着礼曹官吏学习祀典仪轨与义田算账；

    而在下面的郡县里，《清查祀典勘合令》与《庙田考成清丈令》先后传开，锦衣卫缇骑与各县驻军下乡，虽然没有大肆抓捕端公庙祝，但也将各乡野庙的嚣张气焰生生按了下去。

    十月下旬，秋雨停歇，冬阳初现。

    巴蜀九郡的晚稻与冬麦俱已料理停当，漫长的冬日农闲时节到了。

    已经在北郊校场磨砺停当的文工团，分编为十余支车队，载着大锣重鼓与戏箱驶出成都，顺着水泥驰道与乡间土路开赴各县乡场。

    破除全蜀淫祀的大幕，已然拉起了！

    ......

    十月三十，灌口县，玉垒乡。

    今日恰逢玉垒乡冬场大集，周边十余个山村赶来买冬盐、换针线，买卖山货的乡民足有几千人，把场镇中心的大晒坝挤得满满当当。

    前几日县衙刚在场口贴出《清查祀典勘合令》，不仅抓了城东董家外庄的管事，还派县兵到村北的黑水娘娘祠走了一遭，虽然没有直接抓人，但也严令黑水神婆不得再收护秋粮与孩童八字。

    老百姓虽然高兴不用交那两斗护秋粮了，可心里头几十年攒下来的畏惧却没那么容易散去，不少人路过村北时还是偷偷作揖，生怕黑水娘娘哪天晚上降罪下来。

    到了晌午时分，十几辆挂着军中旗号的大车开进了晒坝中央。

    几十名短褂汉子跳下车，就在晒坝正中用楠竹木板麻利地搭起了一座戏台，台前摆开了一排牛皮大鼓与川中铜锣，旁边还竖起了一块写着《灌口二郎成圣传》的大水牌，还有一群人吆喝着：

    “各位老乡，今日冬场逢集，军中文工团下乡，在玉垒乡免费分幕连演灌口二郎真君肉身成圣、降伏齐天大圣、回蜀除邪祟的大戏！分文不收，大伙儿都往台前站，马上开锣喽！”

    这一嗓子川西话喊出来，集市上闲逛的庄稼汉们顿时围了过来。

    庄稼人冬日农闲，除了服徭役，便没多少事做了，听说有不收钱的白戏看，自然不肯错过，不到两刻钟，晒坝上便里三层外三层地聚拢了两千多人。

    戏台左侧的竹棚下，刚从白沙关赶回来的灌口知县孙勉，正与接了王府委任、即将去成都走马上任的谢文和并肩站着，见日头已至午时正刻，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冲着戏台后台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午后冬阳穿过云隙，江风微寒。

    乐池正中，成都老鼓师手中檀木拍板高高举起，重重一合！

    “咚咚咚--哐！！”

    十面川中大铜锣与二十面牛皮堂鼓同时轰然砸响！

    那声音沉闷暴烈，震得晒坝四周老槐树上的枯叶簌簌乱落，台下百姓的嗡嗡议论声被这股声浪生生截断，全场登时一静！

    大红帷幕向两侧猛地拉开，两盆松香迎着火把一扬，“呼”的一声腾起两道丈许高的白色烟雾与赤金火光！

    铁索哗啦作响，烟雾散去，只见高台正中，一尊身披胜雪素袍、外罩黄金锁子甲的身影稳稳立于牌楼之下，手执寒光凛冽的三尖两刃长刀，脚下踩着一条披鳞带角的狰狞恶蛟，座旁黑犬呲出森白獠牙，一声低沉咆哮。

    大锣骤停。

    偌大晒坝上一片死寂，唯有山风吹动那袭白袍猎猎作响。

    台上神将没有丝毫戏子登台的做作寒暄，那张冷峻脸庞自高处缓缓扫过台下数千乡民，最后笔直地刺向一旁跪伏在地的几个端公神婆。

    眉心正中，那道竖立的金色天眼骤然睁开！

    也不知是不是火光与锣声的震慑，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与眉心金芒一扫，台下众人心头竟是齐齐一跳，彷佛真的面对神威一般，不寒而栗起来。

    一片死寂之中，三尖两刃刀往台板上重重一顿，威严的开篇唱词，便如同这冬日破霜惊雷一般，劈落在这片川西乡野之上--

    “劈万仞离堆导岷江，挽狂澜泽被天府乡！”

    “入千尺寒渊锁孽龙，提神锋踏碎黑水浪！”

    “（众帮腔：踏碎黑水浪！铁索锁蛟狂！千秋万代谁人敢忘！）”

    “担两座太行逐日行，压群魔永镇蜀山冈！”

    “梅山顶上收六圣，千二百草头神伏阶旁！”

    “九天玉诏吾不奉，凌霄宝殿不贪享--”

    “只恋这巴山蜀水万家火，白衣金甲守灌江！”

    “（众帮腔：守灌江！守灌江！听调不听宣，威名震八荒！）”

    “谁料想，梅山逃出三五犬，竟敢在人间称五猖！”

    “串通那画皮端公弄鬼卦，拿香灰泥水害儿郎，借邪祠苛索五成粮！”

    “尔等魑魅睁眼看，可知吾清源妙道真君在上方？！”

    “额间天眼开一线，照破你鬼域伎俩与黑心肠！”

    “座下细犬放金锁，咬碎你五猖山魈烂泥囊！”

    “三尖两刃刀光起，管教那漫山邪祟立时亡！”

    “听真君法旨传九郡：”

    “待吾巡遍巴蜀地，邪庙淫祠尽涤荡！”

    “凡有恶鬼邪祟敢阻挡--”

    “天眼照定，神犬扑咬，吾这三尖两刃刀下--定教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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