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将遍布全蜀的野庙，就地化作乡村医馆与官立蒙学--此举一旦成行，无论在钱粮经济、官场大势，还是在民心教化与基层统治上，绝不止于一举跨越了数载之功！

    先看钱粮田亩。

    挂在全蜀野庙名下的香火田，若派官吏强行清丈没收，那些受端公蛊惑的庙户佃农必然阻拦生乱，可若是换上护民正神，顺势以“体恤黎庶、革除重租”之名，将香火田尽数收归正神祠下，化为十税一的惠民义学田，农夫所耕仍是原田，租赋却自五六成骤降至一成！

    省下的口粮全进了百姓自家米缸，而十税一所入的义粮，留于祠中既可供养驻庙医官购置药材与蒙学先生束脩，结余尚可充入各县常平仓。兵不血刃之间，世家借野庙隐匿的黑田，便尽数落入了王府手中。

    再看成都城中的四姓。

    那日谯敬登门请罪，满口应承配合王府清理淫祀，心底未尝不是存了看王府下乡强拆激起民变的念头。

    如今王府非但不拆庙，反而顺应民心迎奉正神，这些标榜诗礼传家的望族，在明面上连半句异议都说不出口--堂堂儒门世家，总不能公然出面替“五猖野鬼”张目，阻拦王府册封正祀、救死扶伤。

    而最为深远的，还是在于教化与乡村治理。

    此前成都四郊之外的医馆与蒙学之所以难以下乡，一是成本太高，一切都需要王府出钱出力，二是百姓多有抗拒观望之心，可一旦正神入主前殿，将全村孩童的生辰八字红纸移交正神座下庇佑，左偏殿设医馆，右偏殿开蒙学--

    在乡民眼中，去左偏殿找郎中把脉抓药，便是领受正神所赐良药，谁还会去饮端公那碗夺命的香灰污水？送孩童入右偏殿读书珠算，便是在正神座下做护法童子，既得神明庇佑百岁平安，又能识字算账免受胥吏糊弄，哪家父母不肯送孩童入学？

    待过上一年半载，驻庙的庙祝、医官与蒙学先生替村民治好了病、教好了孩子，顺手便能将一村的田亩四至、丁口黄册摸得清清楚楚。

    荆襄靠退伍兵任里正管住了乡村；而在巴蜀，这一座座“庙、医、学合一”的乡祠，便能成为靖王府深入全蜀万千村落的根基。

    待乡野根基彻底理顺，便是对世家动手的时候，待到积弊一扫而空，再全面推行《恤民令》，乃至一开始就心心念念的包产到户，自然就水到渠成。

    顾怀在殿中踱了两步，将其中大略随口同王五说了几句。

    王五虽然有些细微处听不明白，可一听不用动手拆庙，只需换掉神像、往偏殿塞个郎中和先生，便能赶走端公、收回黑田，当即一拍大腿道：

    “好家伙！这个叫谢文和的官，是咋想出来的？！俺以前还觉得书读多了要成书呆子，没成想能憋出这么绝的主意来！公子，这回可得好好赏他！”

    “有功自当重赏，”顾怀一笑，“眼下大批荆襄官吏入蜀，自然是需要榜样来让他们有干劲的，这个谢文和就不错，再加上他在地方颇有政绩，调他来成都任职，倒也名正言顺...”

    顾怀顿了顿，重新低头看向条陈末尾谢文和留下的那段话：

    “不过，谢文和能想到留庙换神、以医馆蒙学代端公，已属难能可贵；至于这后头的两桩关窍，非他一介县衙小吏所能决断，便需要我来替他补全了。”

    “哪两桩？”王五凑上前问道，“不就是让泥匠捏尊新神像抬进去么？”

    “重新塑个神像当然容易，可问题是，这尊统御全蜀的正神，该立谁？”

    “谢文和在宝瓶口之时，曾问过当地人，灌口与郫县百姓日日得都江堰灌溉之利，崇德庙里供奉的秦蜀守李冰父子自是深入人心；可出了川西平原，如川东巴郡、涪陵，川南犍为，以及川北梓潼与西山深谷，百姓既不饮都江堰之水，更畏惧深山里的山精水怪、瘟疫猛虎与五猖恶鬼。”

    “在那些山民眼中，李冰太守到底只是位督修水渠的前朝文官，管管平原水田尚可；真要在深山老林里镇压青面獠牙的山魈瘟鬼，百姓总觉得威风不够、杀伐不足，压不住那些凶神恶煞。”

    王五连连点头：“这话实在！换作是俺，真要是村里闹鬼闹妖，肯定也想拜个手提大刀、能砍鬼杀妖的，拜个文官老太爷有啥用？要不...公子，咱们把荆襄拜得多的真武大帝搬过来？”

    “真武大帝远在武当，真搬来蜀地，蜀人终归觉得是外乡神明，隔了一层。”

    顾怀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条陈上“崇德庙李冰父子”那几个字上，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其实，谢文和人在宝瓶口，离答案已经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灌口崇德庙里，供奉的是李冰父子，父亲李冰是穿文官袍服的蜀郡太守，不假；可配享在李冰身侧的那位次子“二郎”，在巴蜀民间的传说里，不恰恰是个协助父亲劈山导江、斩蛟锁龙的少年郎么？

    只不过在如今这个时空里，崇德庙里的二郎一直附属于父亲李冰之下，还没被统治者们看重，仅仅被当成修水渠的副手；而在顾怀前世的历史上，这位灌口二郎却融合了巴蜀山猎武神、嘉州赵昱斩蛟与道门神话，一步步被发扬光大，最终演变为那位肉身成圣、居灌江口听调不听宣、威压三界妖魔的清源妙道二郎真君！

    更妙的是--

    随着云间阁在蜀地的遍地开花，《西游记》如今已经传遍四方，便是成都城内外各大茶肆酒楼的百姓，如今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也是那位大闹天宫、打得天兵天将抱头鼠窜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而在《大闹天宫》那一回里，满天诸神、四大天王、李靖哪吒皆败于金箍棒下，最后是谁出场，带着梅山六兄弟与一千二百草头神，架鹰牵犬、手执三尖两刃刀，与孙大圣大斗七十二般变化、更以天眼看破孙大圣所化假庙，将那位威震三界的齐天大圣稳稳擒下的？

    不正是住在下界灌江口的显圣二郎真君么？

    想到这里，顾怀看着地图上“灌口”那两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守着金山却不自知...至于这个神选谁，王五，你看灌江口二郎神怎么样？”

    “二郎神？”

    旁边的王五先是一愣，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脱口道：

    “公子您说的，难道是《西游记》里头的那位？那不是您编的故事吗，咋还真能搬进庙里头给老百姓当神仙拜？”

    “谁跟你说那是凭空编出来的？”

    王五整个人都懵了：“不对啊公子！俺在襄阳的时候，也带着妹子去云间阁看过戏的，可俺一直以为那个‘灌江口’是天底下哪个仙山大海边的神仙地界呢...难不成，那位二郎真君住的灌江口，说的就是咱们眼皮子底下这个灌口县？！”

    “不然你以为呢？”

    顾怀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地图上岷江冲出玉垒山的那道江口：“岷江古称灌江，宝瓶口外便是灌江口！崇德庙里头配享在李冰太守身侧的那位次子二郎，便是《西游记》里那位肉身成圣、永镇灌江口的清源妙道显圣二郎真君啊！”

    王五凑到地图跟前瞅了瞅，又抬头看看自家公子，好半晌才回过味来，咧嘴嘿嘿笑道：

    “感情您那时候就已经把人家李太守家的二小子给编进书里头了...”

    说到这儿，王五摸了摸下巴，眼里也亮了些：“别说，公子，还真别说！崇德庙里头本来就有现成的二郎金身，那是百姓认的正神；而《西游记》里头那个灌江口二郎真君，更是好生威风！要是把这两样合一块儿，告诉蜀地老百姓，崇德庙里的二郎就是《西游记》里那位肉身成圣的二郎真君，那名头可就太大了！”

    “不过公子...”王五想了想，又实在地补了一句，“成都城里和镇上茶馆里听说书的多，知道二郎真君威风；可那些深山沟里的老农妇人，平时连集市都少去，怕是还没听过几回《西游记》，也不知道崇德庙里那个修水渠的二郎，是咋变成《西游记》里那位神仙的啊。”

    “所以才不能一上来就直接抬着神像去换。”

    顾怀走回书案后坐下，思索片刻，笃定道：

    “要是今天发一道公文，明天就派差役抬着神像进村，山里的百姓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端公神婆照样能煽动村民闹事。”

    “想要把全蜀野庙顺顺当当地改过来，光有个神仙名头可不够，还得准备一些东西...嗯，先把二郎真君从凡人修成正神、再到降伏百鬼的故事在全蜀乡下唱开，让山沟里的老少妇孺全都认准这位正神；再是把接管祠庙的庙祝、蒙学先生和医馆郎中提前招齐训好；最后，还得有王府的严令在后头压阵。”

    “没有强权政令逼着，那些靠野庙吃香喝辣的端公和背后的豪强，可不会乖乖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

    王五点了点头：“那倒是，那些人滑头得很，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公子，那咱们先从哪头下手？”

    “一块儿办，只争朝夕。”

    “去把方才退下的官员，还有锦衣卫的负责人一并叫来。”

    “是！”

    王五转身出殿。不过一刻钟工夫，几名文官与锦衣卫指挥使清明便整肃衣冠，快步迈入议事大殿，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顾怀摆摆手示意不用拘礼，缓声道：

    “方才礼曹与户曹言及各县清理淫祀受阻一事，孤刚才看了灌口县户曹司计谢文和递上来的这份条陈。蜀民崇道信巫，世代皆有求神寄托之习，若一味强拆，必生抗拒。故孤决定采纳谢文和‘不破其庙，而换其神’之议--将灌口崇德庙配享之秦蜀守李公次子二郎，由王府承制晋封为‘清源妙道显圣二郎真君’，以此正祀，逐步取代全蜀乡野淫祠，并于祠庙偏殿之中兼设乡村医馆与官立蒙学。”

    堂下几名文官低头翻看着谢文和呈上来的条陈与度支算表。

    待看清其中“留庙换神、化庙田为义田、以医馆蒙学驻偏殿”的章程后，户曹与吏曹主事皆露出了赞叹之色，唯独一旁的礼曹官员迟疑片刻，躬身道：

    “殿下，谢司计此策确是务实，以崇德庙李公次子二郎为正神，于巴蜀古祀亦是名正言顺。只是...下官有一事忧虑--此前谢司计在条陈中也曾提及，灌口二郎随父治水之名，多限于川西灌区，若推及川东、川南及西山深谷，山民恐仍觉其震慑不住五猖山魈；而市井茶肆虽有《西游记》评书传唱‘灌江口二郎真君’之威名，可那终究是市井话本，若写入王府册封公文之中，只怕城中那些世家宿儒会借机攻讦王府采信怪力乱神，于礼制有瑕...”

    “嗯，你思虑得很周全，”顾怀淡淡一笑，“是以王府明发各州县的册封公文，不必提及市井话本。礼曹撰拟祭文与册书时，只循秦汉古籍与《蜀中风俗记》，言李公次子二郎昔年助父凿离堆、入寒渊锁水怪、巡狩西山除民害，功在社稷，故晋封为‘清源妙道显圣二郎真君’，命工曹塑白衣金甲、执三尖两刃刀、鹰犬相随之武神法相。”

    “官面上的文章，写给读书人看，只讲治水安民之功，那些世家大儒纵想挑刺，也寻不出半点错处；至于这位二郎真君是如何肉身成圣、如何收伏梅山一千二百草头神、又是如何在《西游记》里大显神威的--那是民间戏台与说书先生嘴里的事，官府何须写入公文？”

    礼曹主事闻言一怔，旋即恍然，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官文守礼，乡戏传神，两不相碍而互为表里...下官明白了！”

    站在武将一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清明此时也踏前一步，抱拳低声禀道：

    “启禀公子，属下有一事呈报。自犀浦镇一案后，锦衣卫撒在各州县的暗桩便一直在盯着成都四姓与各乡野庙的动静。据这些时日汇总回来的密报，四家表面上闭门不出，暗地里却早在半月前便派出快马传信各州县外庄，命各地受其扶持的端公庙祝一律闭门歇坛、暂停催收护秋粮，同时已将各庙之中存放的底账尽数撤出，转移封存。”

    说到此处，清明抬眼看了看户曹与礼曹主事，沉声道：“那些世家老狐狸算得很精，他们知道王府忌惮民变不敢派兵强拆野庙，便干脆把庙里的田契底账全藏了起来，再让端公挑唆些不识字的老人妇孺守在庙门口哭闹。在他们看来，只要官府拿不到庙田底账、又进不了村庙，这些香火田到底哪块地归哪座庙、哪户人是庙户，官府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只能知难而退。”

    堂下几名文官闻言，眉头顿时又皱紧了几分。

    户曹主事合上算表，忧虑道：“指挥使所言，正是下官最头疼之处--巴蜀各县原有的鱼鳞旧册本就残缺不全，四姓若将寄名庙田的私账红契藏入深山，王府便是想清丈，下面州县也无账可查；况且若按谢司计之策将全蜀野庙尽数改为正神祠，并在左右偏殿分设医馆与蒙学，便需至少两三千名庙祝，以及更多的蒙学先生与郎中，目前王府只在襄阳和成都周边试办了数十处蒙学，最大的原因便是人手不足，是以这七八千号人手，眼下州县衙门里实在抽调不出。”

    主位之上，顾怀静静听完众人的话，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淡淡一笑：

    “他们把账册藏起来，那是因为他们还以为孤会按过去的旧例，派书办去跟他们一页页对账。”

    “田契的确是死的，可田就长在那里，种田的农夫也住在村里，难不成四姓还能把这些水田也装进箱子里搬进深山？只要做成了换神一事，便不用去找账册，种地的百姓自己就会把庙田指出来。”

    “至于人手不够，便趁着今冬招训；端公不退，便以王府法度逼其就范。”

    顾怀神色微敛，看向堂下文武：“此事不求一日之功，当以整个冬日农闲为期，分步推进，尔等听令--”

    众人连忙躬身：“下官在。”

    “其一，自今日起，先在成都筹备接管祠庙之人手。庙祝一职，由兵、礼二曹会办，自军中伤退无法归农之将士、及各县家世清白之寒门子弟中，遴选三千入城集中受训两月，教以正神祀典、王府律令与义田珠算账目，期满即派往各乡充任‘官设庙祝’；”

    “至于蒙学先生与医馆郎中，由吏曹、户曹会同太医局，即日在荆益十八郡张榜招聘。乡间蒙学但求教孩童识常用字、明律令、通珠算，不必拘泥科举功名，凡粗通文墨算学之寒士、老实账房皆可应募，入成都受训；民间走方铃医、草药郎中、药铺良工，则入惠民医局，由军医传授乡野常见病症之成方，受训后与蒙学先生一并按九品吏员例支俸派驻各乡。”

    几名主事飞快记下，心中皆是一松--有这招训期缓冲，人手的缺口便能补上了。

    紧接着，顾怀目光转向锦衣卫指挥使清明与礼、户二曹主事，语气渐冷：

    “其二，在这件事全面铺开之前，王府的政令必须先行一步。礼曹与户曹今日便拟定三道政令，明发益州九郡。”

    “头一道，《清查祀典勘合令》。命各县将境内祠庙尽数造册，凡未经王府礼曹勘合、未获度牒的野庙及端公，即日起革除一切赋役优免；严禁私设血食、严禁收受孩童八字红纸、严禁摊派护秋镇水粮。清明，政令发下后，锦衣卫会同各县驻军下乡巡查，但有端公神婆敢暗中恐吓乡民、私收一粒米者，直接锁拿押下，并彻查其背后主使庄园！”

    清明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

    “第二道，《庙田考成清丈令》。凡未列入王府正祀之野庙，其名下寄名田亩即日起恢复全额正赋，并追缴近三年隐漏税银；反之，凡村社祠庙主动罢黜淫祀、迎奉‘清源妙道二郎真君’并改设义医蒙学者，其名下香火田即准化为‘惠民义田’，免除往年追缴，所收义粮尽留本村充作药材与束脩之用。”

    “第三道，《乡老请神准例》。王府不派兵强拆百姓一间庙宇，然各乡百姓若知晓二郎真君护民之威，只需本村十户以上农户或乡老联名画押、向县衙递交《迎请二郎真君呈文》，县衙即刻派驻官设庙祝、医官与蒙学先生，护送真君金身入庙，当众移交孩童八字，将旧端公逐出本乡。若有旧端公或豪强恶奴敢阻挠乡**名者，以抗拒王命论处！”

    堂下众人听完这三道政令，相互对视了一眼，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单靠话语感化，那是书生空谈；单靠大军强拆，又易激起民变。

    而殿下这一手，先锦衣卫断了端公敛财的路子，再用义田与重税追缴分化农夫与野庙，最后留下“十户联名即可请神改制”的口子--一拉一打之间，那些野庙端公已是进退失据，只差最后一把火，便能将全蜀百姓推向迎请二郎真君的那扇门了。

    “至于这将二郎真君名声传遍全蜀的差事，便交给北郊大营的随军文工团了。”
    第(2/3)页